钟楼后的石阶还干着。
小语走到转角,才看见下面有人往高处搬东西。两只篮子挤在窄巷口,一个女人抱着卷起的铺盖,侧身让他们过去。铺盖末端滴着水,在石阶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小点。
韦侃停了一下,问她下面哪边还能走。女人指向食店檐下,随即又摇头。
“刚才还行。现在我说不准。”
报信的人已经到了下一层石阶,回头朝他们招手。小语跟上去,手指擦过册子的硬边,掌心那两道红印又疼起来。
背后传来脚步。林砚从钟楼转角绕下,工坊的一名帮手跟在他身后,肩上搭着粗绳,怀里夹着短木料,撬杆随着步子轻轻碰响。
“磨坊那边——”小语开口。
“井、排沟、门侧都留了人。”林砚说,“先看这里。”
他追上报信人,问前门和后门各在哪边。小语听见那人说后井先冒的水,后门最低一级石阶很快就没了。他跑出来时还踩过前面的沟盖,回来已经不敢再踩。
他们绕过最后一道墙角。
一块沟盖在街面上轻轻颤着。水从边缘挤出来,绕过盖角,又被下面涌起的一股顶开。食店的前门开着,檐下有条窄石台,台子到高巷入口之间横着一道急水。盖板的一端正在那道水里,晃一下,露出半截黑缝。
“后井在那儿。”报信人指向屋侧。
从他们站的位置,能看见后墙外的一小圈井沿。水已经越过井石,沿着后门阶下往外淌。
小语把册子翻到空白处,先画下这两个位置。
彭湃在她旁边握了一下盾柄。左手的指节弯起来,又慢慢松开。他换成右手托住盾沿,剑鞘碰着石阶,发出短短一声响。
林砚看了他一眼:“先在高处接人。板子这边我们来。”
彭湃点头,往巷口让出半步。
门里面有人喊:“外头能走吗?”
小语抬起头。
一个浅色衣服的青年站在柜台旁,正扶着老人往门边挪。他黑发束在脑后,衣摆贴着湿裤腿,一口小锅挂在柜台边的行李上。老人刚抬脚,青年便跟着弯腰,看清落脚处才让他踩下去。
“先别下台。”韦侃说,“外面在看。”
青年立即停住,扶老人坐回较高的长凳。旁边一个男人把孩子抱起来,孩子仍朝老人伸着手。
“爷爷也走。”男人低声说,“等一等。”
柜台后面的人挪开另一条长凳。凳脚划过地面,水从底下漫出来。青年腾出一只手去接,脚下忽然滑了一点,他赶紧贴住柜台。
“慢点,我这头没站稳!”
门里的人停下来,等他重新踩实,才把凳子推到一边。
小语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落到柜台脚边。
那里伏着一条白色的小龙。
它的鳞片贴得细密,头上有两只小角,背后的小翼略微张开。水绕到它爪边时,一层淡蓝的光轻轻抬起,将那股水推向柜台另一侧。它抬头望向门外,眼睛也是浅浅的蓝色。
“小白,往这边一点。”青年叫它。
小龙沿着柜台边挪了两步。老人脚下那一小块地方重新露出来,青年把他下垂的衣角提起,搭到膝上。
林砚蹲在巷口,用撬杆探了探沟盖。杆头刚压上去,盖板就往旁边偏了一下,水从黑缝里冲出来。
他把杆收回,指向石台和巷口之间的两处实地。
“这里搭块板。店里有装卸用的吗?”
“门后有。”柜台旁的掌柜应声。
“先推到檐台上,别碰沟盖。”
掌柜与青年把门后的板挪出来。板底擦过门槛,带出一条湿痕。工坊帮手接住伸过来的板端,林砚扶住另一边,慢慢将它架过那一小段水。
小语站在高处,朝掌柜问:“里面还有几个人?后厨也算。”
“六个。”掌柜指了一圈,“老人,孩子,他爹。我,灶上的,还有这位。”
“后面有人没出来吗?”
“灶上的刚看过,没人。火也关了。”
一个系围裙的女人从柜台后探出头,向她点了一下。
小语把六个人记下来,又看向刚才跑去求援的那人。他站在巷口,湿裤脚卷到膝下。
“你已经在外面了。”
“对,我刚才从这里走的。那会儿水还没顶这么高。”
小语回头告诉彭湃:“店里六个,小白也要出来。进去接应的人另外记。”
彭湃望了一眼板端:“我接到的人,先让他们往上走。”
韦侃已经沿高巷查看到拐角,回来时朝他身后指了一下。
“到那片干石地。板头别挤人。”
林砚把板端挪进石台上的实处,用短木料卡紧。帮手将粗绳的一端绕过巷口石柱,拉了两下,另一端顺着板侧递向门口。掌柜接住,按林砚指的位置固定好。
水仍横撞着板沿,几片碎叶一下贴上去,一下又被冲走。
青年看了看门口,再低头看小龙。
“小白,还能护一段吗?”
小龙抬起头。
他指着踏板外侧,又指向较低的街槽:“从这里,到那边。”
小白走到檐台边,两只小翼慢慢展开。它先看过韦侃站的位置,再望向板下的水。
一缕凉风贴着小语的裤脚掠过去。
横冲板沿的水弯了一下,沿街槽流向下方。板下面还在淌,水声却从板边移开了些。那几片碎叶顺着弯过去的水流滑远,绕到沟盖另一侧。
林砚俯身查看板端,又压过固定的木料。
“先试。”
工坊帮手扶着绳,踩上踏板。他走得很慢,在门侧停下,将那端的木料重新压稳,回头朝林砚点了一下。
趁他们复核板端,小语将留痕纸托在册面,指尖的水光循着沟盖旁的石缝闪过。她取下这处水线,又从侧面能看见的位置,另留一张后井沿的影。
前排口、后井。她在两张纸角分别写好位置,补上通行前,才夹回册子,退到接人的地方。
门里的青年正在把锅和食物袋放上较高的柜台。背囊被他挪到肩上,一卷地图绑在外侧,纸筒随着他的动作碰了一下柜沿。
“你怎么称呼?”帮手问。
“妙愿。”
“妙愿,你扶他到门槛,这里我接。”
青年应了一声,重新托住老人。
老人站起时,一只鞋留在了长凳底下。他低头去找,妙愿已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弯腰将鞋提起来,放到他脚边。
“脚抬一下。”
老人扶着他的肩,将脚套进去。鞋里响起水声,他皱了皱眉,还是迈向门口。
“看板子这头。”韦侃在外面说,“先到这里。”
妙愿扶到门槛,工坊帮手接住老人的手臂。老人抓着绳,试着往前伸脚,又收回来。
小语从高处能看见他的鞋尖,鞋底刚好停在板边。
“板在这里。”帮手将自己的脚落给他看,“跟着我。”
老人终于踩上去。
彭湃往前靠了一点,右手伸到老人够得着的地方。老人抓住他,第二步才落稳,肩膀却仍绷着。小语等他走完,接住另一侧手臂,带他离开板头。
她掌心疼了一下,便改用手腕托着。
老人到了干石地还想回头,她让他靠墙坐下:“孩子马上来。”
孩子的父亲已经抱着他走到门槛。小孩的两只脚紧紧夹着父亲的腰,伸长脖子往上看。
“爷爷!”
老人抬了抬手。
男人看清韦侃指的位置,扶着绳走过来。小语等他站稳,才从旁边伸手护住孩子的腿。孩子一落地就要往上跑,她拦了一下,让父亲先握住他的手。
“爷爷在上面,慢点。”
孩子踮着脚往上看,被父亲牵着,一起走上去。
小语看着他们停在老人身边,回头朝门里说:“这三个到了。”
灶上的女人从高灶台取下一只封盖的小汤锅,搁在柜台上,扶着柜台往前门挪。妙愿伸手托住她,另一只手拨开脚边的凳子。
柜台下的水忽然涌了一阵。
凳脚撞到台沿,轻轻一跳,推着妙愿的靴子往旁边滑。他扶着女人的手抬高了,背囊却顺着肩膀往下坠,地图卷的下端落进水里。
“停!”林砚抬手。
小语朝门边喊:“先停,别上板!”
女人已经抓住帮手,妙愿却还贴在柜台边。他想把脚收回来,凳脚卡着鞋侧,没能挪动。
“救命!接一下,我这边站不住了!”
彭湃往踏板上迈了一步,右手伸过去。工坊帮手把女人扶到门侧,再伸手托住妙愿的肘。妙愿先抓稳两人,才低头从凳脚旁抽出鞋。
一股水擦过板边,小白的小翼抬高,水在它爪前转向,撞进下面的街槽。
彭湃的左手碰了一下绳,又很快松开。
“这边你扶。”他对帮手说。
帮手将妙愿往门侧带,彭湃退回高处,给下一人留出路。林砚重新看过板端,才放下手。
“走。”
小语复述一遍。
灶上的女人扶绳过来,过了板子便靠着巷墙喘气。小语指给她看暂避的干地,等她往上走,才望回门口。
妙愿已经重新站稳。地图卷贴着背囊往下滴水,他看了一眼,没有解开。掌柜把柜台上的小锅和食物袋递给他,他收紧背带,将锅靠在怀里。
这次过板时,他盯着自己的脚,一步一步走。到了高处,先把锅放下,又转身去看门口。
掌柜抱起那只封盖的汤锅,食物包挂在肩上,跟着走出来。工坊帮手最后检查了一眼门内,扶着绳退回。
“后面没人了。”他说。
小语再看了一遍高处。老人、孩子和孩子的父亲在墙边,灶上的女人站在他们旁边。妙愿和掌柜也到了,进去接人的帮手刚从板上下来。
“六个都在。接应的人回来了。”
檐台边,小白还张着小翼。
妙愿蹲下,朝它伸出手臂:“小白。”
小龙低头看过踏板,沿板面走来。尾巴擦过绳侧,最后一只爪落上干石地,它才收拢小翼。横着的风渐渐散了,街槽里转开的水重新绕向沟盖。
小白靠到妙愿臂边。
就在他接住它的时候,白鳞之间亮起几道细细的纹路。
小语起初以为是刚才的术光,目光却停在了它肩背上。光顺着鳞片之间转折,几条线在一处相接,又分开,和水面上的晃影不同。
她从册子后面抽出一张空白留痕纸。
指尖的淡蓝光展开时,小白身上的纹路已经开始变浅。纸面微微亮了一下,只留下肩背的一角,几道细线断在边缘。
妙愿抬头看她:“怎么了?”
“它刚才这里亮了。”小语指了指自己的肩,“有几道纹。我只留到一点。”
妙愿低头看向小白的肩背,手指在那片白鳞旁停了一下。小龙抬起眼,鼻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碰。
“我以前没见过。”他说。
小语在纸角写下低街食店,又补上收术后,在那几道断线旁添了一个小问号。
林砚站到巷口,让报信人把后来往下走的居民拦住。
“先封住。人走了,水还没停。”
沟盖又颤了一下。
小语将那张纸夹进册子,抬头看见掌柜正招呼众人继续往高处去。
上面一户人家打开了侧门,搬出两条长凳。老人坐下以后,双脚仍往地上滴水。孩子靠着父亲,低头搓自己湿透的袖口。
妙愿把小白抱到较干的一角。它伏下来,小翼紧贴在身侧,尾巴慢慢绕过前爪。
掌柜摸了摸汤锅的盖。
“这锅还热。”他朝灶上的女人说,“没碰到水,先分了吧。”
女人解开食物包,取出叠在一起的几只木碗。妙愿将自己的干净小锅搁在凳上,接了一点汤,帮她分给旁边的人。盖子掀开,热气贴着锅沿冒起来,带着鱼和葱的气味。
小语这才闻见。
孩子两手抱着碗,喝了一口,眼睛往上抬。父亲替他将碗端稳,让他慢一点。老人没急着喝,先把碗捧在掌心,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。
妙愿挑出一小块鱼肉,仔细拨掉刺,放在自己的锅盖上晾着。
小白抬起了头。
它看着锅盖,鼻尖探过去,妙愿将盖子往旁边移了一点:“等会儿。”
小龙的眼睛跟着盖子转。妙愿碰了碰那块鱼肉,才把盖子放回它爪前。
开门的人又送来干布。韦侃接过,先给老人一块,再将另一块递给小语。小语擦过手,低头看见红印还在,已经比刚才浅了些。
妙愿把空碗递到她面前。
“要一点吗?”
“要。”小语说,“谢谢。”
他分了半碗。小语握住碗边,温热贴上指腹,才发现自己的手有些凉。
“我叫小语。”她说,“刚才站在高处接人的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“韦侃。”
韦侃在旁边报了名字,将弓往肩后挪了挪。彭湃也走过来,右手端着碗,盾放在脚边。
“彭湃。”
妙愿朝他点头:“刚才多亏你伸手。”
“那边有人接着。”彭湃说。他活动了一下左手,“我这只还没缓过来。”
妙愿往他旁边让了位置,把干粮包打开。彭湃坐下,先将碗放在膝间,才慢慢松开肩膀。
掌柜问起磨坊。
“那个人出来了。”小语说,“马丁。家里人就在旁边,工坊也有人照看。”
“出来就好。”
小语点头,翻开册子,想把刚才的人数再看一遍。纸页翻过撕口,露出马丁的名字和较早的水线。她想起布伦家那两块地,又望向林砚。
他还在巷口安排留守,正俯身看那道仍在颤动的沟盖。
等回工坊,她还要问田地那页接着记到了哪里。
身边响起解绳结的声音。
妙愿把湿地图卷取下来,在凳上慢慢展开。纸筒下端软了,边缘贴在一起,他分开时停了两次,才露出里面的墨线。
靠下的一段已经洇成灰黑的块。
他用手指找了找原先的线头,手停在了那块模糊的地方。
“这里本来有条路。”
小语把碗移远些,俯身看。图上还有几个小小的圈,旁边写着字,有一处画了条鱼。
“吃饭的地方?”她问。
“这家。”妙愿指向鱼旁边,“春天的鱼汤。过了这个时候就不是这味道了。”
“你们专门来的?”
妙愿点头,又看了一眼小白。小龙已经吃完鱼肉,正将爪子搭上锅盖边缘。
“给退休以后画的路线。慢慢走,哪家吃得好,就多住两天。”他说,“我们先来试一段。”
小语看了看他,又看地图:“记得挺细。”
“不细就容易走过头。它闻到吃的,拐弯比我快。”
小白把锅盖碰出轻轻一声。
妙愿伸手扶住,低头笑了一下,才继续分开纸角。那一段黑色仍然连在一起。他收住手,把没湿的上半卷垫高,让软掉的边缘摊在凳面上。
“晾干以后,得重新问路了。”
林砚走回来,小语将碗暂时放到凳边,把前排口和后井的留痕展开给他看。
“这两处都在出水。前面先顶沟盖,后井从井沿出来。这里是取影的位置。”
林砚沿她画的线看了一遍,指向下面仍在流的水。
“要回去对旧水路。那头排沟还得守,不能现在堵回去。”
小语把纸收好。
妙愿朝报信人问:“往下游的河边路还能走吗?”
那人摇头:“低处封了。高路怎么绕,得再问。你们住哪儿?”
“桥头旅店。”
“回桥头走上面。”
彭湃叫住一个正往桥头搬东西的人,请他给护送队带句话,说自己在低街帮忙,晚些回去。
“桥头补给的那队?”那人问。
彭湃点头。他应下以后,换了换肩上的袋子,沿高巷走了。
林砚收起工具,叫工坊帮手与他回磨坊,留下报信人与街口的人照看封路处。韦侃将披风下摆拢好,站到小语身边。
“我们回工坊。”
妙愿把地图松松卷起,避开湿软的下端:“我先把这包干粮送上去,再回旅店。跟你们走一段。”
他把小白托到臂弯。小龙的头搭着他的袖口,眼睛已经半闭,背上的鳞片安安静静。
小语端起还剩一点汤的碗。
从这里能看见食店后墙的井沿。水仍在越过石头,滑下刚才那道阶。
她喝完最后一口,把碗还给掌柜,将册子抱在胸前。
鱼汤的暖意还留在手里。
下面的水声一直没有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