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语到灰桥时,井边的人正拿一只空桶敲铜管。
铜管吐出两滴水,停了。那人又敲了敲,管口里响起细细的嗡鸣,过了好一会儿,才淌出一道比筷子粗不了多少的水流。
“你敲它也没用。”后面的妇人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把桶挪正,蹲回去等。
小语在笔记上写下:西井,出水间歇。
刚写完“间”字,有人拽住她的袖子。她踉跄半步,一辆装着矿石的窄轮车从身后擦过去,轮毂上的泥蹭到了她的靴尖。赶车人探头喊了声借过,车轮压上石桥,轰隆隆的声音一直滚到对岸。
“先看路。”韦侃松开她。
“看了。看得不够。”小语将笔记合到一半,又低头瞧了眼鞋,“第一笔还没写完,倒先有实习的样子了。”
韦侃嘴角动了一下。
她背着弓,绿色披风的下摆被风压在腿边,微卷的头发挽到耳后,露出一枚亮得醒目的珍珠耳钉。学院分派外勤时,小语和她见过几次,知道她认路、会变形,也知道点名时她总答得很轻。一路进镇,问路的话大多是小语说的,到了要拐弯的地方,韦侃才伸手指一下。
“工坊在那边。”
她指着钟楼后的一排灰石屋。门口堆着陶管和铜接头,两个学徒正在往车上抬木架。墙根的浅渠里漂着几片草叶,水走得很慢。
小语绕开矿车留下的泥,跟了上去。
出发前,她把笔记前六页都写满了,按学院要求分了观察、询问、留痕三栏,还给可能用到的术式留了空白。昨晚整理到最后,她甚至想到,等回来以后,可以拿灰桥的记录做一次像样的现场陈述。
现在她只盼工坊里有张桌子,能让她先把那个“间”字补完。
值班人正伏在柜台后面找东西。他戴着皮围裙,袖口挽到手肘,一只手沾着湿灰,另一只手翻动册页,在纸上留下半个指印。
小语递过学院的外勤函,报了两人的名字。
他抬眼看过,往炉边的长凳一指:“坐一下。我把这个找出来。”
小语刚坐稳,他便抽出一张旧图,压在柜台上。
“上游昨夜掉了一段岸墙,林砚带人去补了。净水阵没灭,就是走水慢。你们先沿外侧看,哪口井停过、停多久,都记下来。要碰渠口,先问我们的人。”
“原来正常的时候,西井接满一桶要多久?”小语问。
“差不多一首短祷的工夫。”
她的笔停在纸上。
值班人看了一眼她的空格,笑了:“你去听卖蜡烛的老太太念一遍。她每天接水都念,念完桶没满,就来骂我们。”
小语也笑起来:“那我先找她,省得记错。”
门外有人叫了一声。
一个女人站在门槛上,怀里抱着用布包好的东西。她的裙脚湿了一圈,额前头发粘在脸上,开口时先看了看值班人身后的门。
“有马丁的消息了吗?”
值班人收起笑:“主渠那头还在找。有人回来,我马上告诉你。”
女人将布包抱紧了些。
“我又问了隔壁。她也看见他回家了,午钟响以后。先前我急,没说明白……”
值班人重新翻开名册:“他午钟前就交班了。你说他后来又出去过?”
“拿绳。柜子里那捆粗绳。”她点头,接着又摇头,“我问他饭还吃不吃,他说回来再吃,就去赤渠边上弄一下。也没说弄什么。”
小语望着她怀里的布包。布角没有扎紧,露出一小块深色的面包皮。
值班人取了块薄木片,写下几行字,交给从里屋出来的学徒:“送到下游,让他们再往回查一段。说他交班以后回来过。”
女人跟着学徒走了两步,又站住了。
“我能一起去吗?”
“他们走的是检修边。你在这里等,别两头错开了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,低头去拢那块没包好的布。
小语把自己的行囊从长凳上挪开。
“坐这儿吧。”
女人没坐,只把布包放到了凳上。
“他拿绳的时候,还有没有说起什么东西?”小语问,“工具,或者在哪儿落下了什么?”
“测杆。”女人想了一会儿,“说是早上掉下去了。他走到门外才想起来,回来拿的绳。”
值班人皱起眉:“哪一段?”
“我不知道。他总说渠里,我也分不清。”
小语将册子转过去。她画了工坊门口的桥,又画出女人刚才指的那条路。
“他从家里出来,是往桥头走,还是沿着钟楼后面过去?”
女人俯下身,手指悬了片刻,点在钟楼后。
“这边。我还叫他别把绳拖在地上,他就绕到肩上了。”
“绳上有记号吗?”韦侃问。
她声音不大,女人没听清,她又重复了一遍。
“一头绑着红布。以前断过,他自己接的。”
韦侃看向柜台上的旧图,指了指靠墙的一条细线:“这段查了吗?”
“走到口子了。”值班人说,“口子塌了,下面是旧支渠。我们叫过,没听见人声。门梁不能硬拆,得等支撑架到。里头能走多少,现在还不知道。”
小语看了一眼窗外。两个学徒正把最后一根横木抬上车,轮子陷在院里的软泥里,有人往底下塞石片。
“我们可以沿外边看一圈。”她说,“从他回来走的路开始,先把位置对上。”
值班人将旧图转了个方向,指给她们看:“这两个口子搜过了。旧渠是这里,从磨坊墙外绕。别站到塌口上。看见什么,叫院里的人。”
小语在自己的图上补了标记。
她收起笔时,女人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。
“他穿灰褐的短衣。右边肘子破了,补了一块深蓝布。”
“灰褐短衣,右肘深蓝补丁。”小语复述了一遍。
女人才松开手。
外面的太阳仍照在石桥上。井边换了一个人接水,原先敲铜管的男人拎着桶,沿街走远了。
小语看着自己尚未写完的第一行,翻过去,另起了一页。
“先走这边?”她把路线给韦侃看。
韦侃点头,替她将外勤函塞回行囊,以免露出的纸角碰到墙边湿苔。
磨坊墙后的路很窄。小语侧着身避过几根伸出墙面的旧铜管,看见渠里一片草叶在石缝旁打转。她画下经过的岔口,韦侃走在前面,遇见看不清的转角便停一下。
两人经过一处小门,搜寻的工人正从里面出来,裤脚沾着泥。他听见马丁的名字,指了指后面:“这一段没人。你们找老口子?再过去一点,墙塌的地方。”
废渠口在磨坊背阴处,木门半陷在碎石里。门楣一端低下去,斜压着下面的横梁,几块新掉的石头露出白色断面。往门缝里看,只有一小片黑暗。
小语俯身,想从较低处看进去。
“别踩那块。”
韦侃伸手挡在她身前。
小语停住。脚下石板边缘悬着,底下有一道被碎料遮住的缝。
她慢慢将脚收回来:“还好你看见了。”
韦侃蹲到另一边,拨开一撮从墙缝里垂下来的枯草。
一截湿绳卡在石头后面,露出的绳头缠着红布。
“是接过的。”她碰了碰,又放开,“先别拉。”
小语抬高笔记,对着墙面照了一下日光,将绳头的位置画进去。
韦侃沿墙往旁边走了几步,停在一口矮矮的旧井前。井沿缺了半块,靠渠的一侧留着石槽,槽壁上有个小孔,斜着通向地下。
小语伸出两根手指,指尖拢起一层淡光。光照到孔口,只够看见前段潮湿的砖面和一条较干的窄边。再往下便转弯了。
“通风口?”她问。
“应该通到那间旧室。”韦侃沿图上的线比了比,又侧耳听了一会儿,“我能进去看看。”
井下传来一声模糊的响动。小语立即蹲下,叫了一声马丁。
水声从孔里涌上来,将她后半句盖了过去。
她等了等,没有听见回应。
韦侃往孔里看:“声音传不进去。回来的时候,也可能听不见你。”
小语转头看见工坊院里的车终于动了。她站起来,朝推车的学徒招手,示意他过来。
“这里有绳头,红布接过的。”她指给他看,“这个侧孔可能通下去。我们先探位置,你跟值班师傅说一声。能拿一卷勘察细绳来吗?”
学徒看见缝里的红布,赶紧应下,跑回院子。
韦侃把弓取下来,靠在小语腿边。
“前面那条边还能站。我要是进不去,就退。”
小语点头:“我守在这儿。”
学徒送来细绳,蹲下看了看磨坊墙脚的铁环,将绳尾穿进去打牢,又使劲拽了两下。
“车还得从前头绕。我去帮他们推,到了叫我。”
小语应着,记住他走的方向。
韦侃解开披风扣。风从她脚边绕过去,绿色布料贴着轮廓收拢,衣袖里伸出的手渐渐缩小。小语眨了一下眼,一只绿色狐狸已经站在原处,前爪搭上井边的石头。
狐狸的毛比披风颜色稍浅,耳尖沾着日光,额间的抹额镶着珍珠。她转过头看小语,尾巴从地上慢慢扫过去。
小语蹲下,把绳圈套到她肩胸的位置,避开前腿。狐狸抬起一只爪,拨了拨绳。
“紧了?”
她松开一点,狐狸落下爪子,往前试了两步。
“找到人,拉三下。”小语握着绳,看着她说,“要退,我把绳绷住。你给信号,我回两下,表示知道了。”
狐狸望着她。
小语想了一下,又补道:“我不会硬拽。”
她指了指孔口内的一块砖:“先到这里,试一遍。”
狐狸这才低下头,沿着石槽钻进去。
绳子在小语指间滑过一小段,停了,短促地动了三下。她回了两下,再将绳绷紧。等了片刻,孔里传来爪子踏上砖面的轻响,绿色的脑袋重新探出来。
小语把剩下的绳卷摊开,顺了一遍,拣掉夹在绳股里的草梗。随后她在抹额的一枚珍珠上留了点光,照见狐狸眼前几块潮湿的砖。
“再走一段。我在这里。”
狐狸钻过转角,那点光也跟着消失了。
小语坐到离井口稍远的石墩上,留出放绳的位置。风掠过她的袖口,笔记的纸页翻了一下,她用手肘压住,才发现掌心已经出汗。
她听过韦侃在学院里说明窄道勘察的办法,记得很清楚。轮到自己守在外面,眼前却只剩一个黑洞。她看不到狐狸的脚下,也不知道绳子慢下来,是碰到了拐角,还是韦侃正在仔细听什么。
绳股轻轻擦过她的指腹。
她松开攥得太紧的手,让它继续往下走。
井壁底下积着一层水,浮在表面的细草碰着石头。小语将一张留痕纸展开,指尖引出淡蓝的水光,循着眼前的水线贴上石壁。薄光一闪,纸上浮出井壁、石缝和水面的灰影。
她在旁边写下:初次入内,水至下缘第二道刻痕。
这个字写得歪了。纸贴着她的膝盖,膝盖底下有块硌人的小石头。
她本想换个坐姿,绳子忽然停住了。
小语也停下来。
一息,两息。
下方有东西擦过砖壁,水声随之响了一阵。她低头看绳,没有收紧,也没有催。过了片刻,绳股又缓缓向孔里移动。
她这才吐出那口憋着的气。
工坊方向传来轮轴的响声。小语转头,隔着磨坊墙,看见木架顶端刚从屋角露出来。她想挥手叫他们到这边,却在抬手的一刻感觉到绳子动了。
一下。
第二下。
第三下。
三次短促的拉动,分得清清楚楚。
她立即回了两下,抬头朝院口喊:“这边有发现!叫师傅来,带支撑架!”
推车的学徒停住,回头叫了一声。小语听不清他喊什么,只看见有人从工坊门里跑出来。
绳子又动了。她转回来,收掉松出的那一截,等韦侃折返。
先出现的是珍珠上的微光,接着是绿色的鼻尖。狐狸前爪攀住孔口,后腿踩过湿砖,跳到石槽外,甩了甩毛。
小语伸手扶住她,让她站稳,解下绳圈。
轻风重新绕起,韦侃在井边恢复人形。她用手背抹掉唇边的湿泥,接过小语递来的布。
“有人。”她说,“右肘深蓝补丁。醒着。”
小语向前倾了一点:“他怎么样?”
“一条腿动不了。他坐在砖台上,背靠着墙。我进去的时候,他伸手抓绳,问外面是不是来找他的。”
“他能从这个口子出来吗?”
韦侃看了一眼孔口,摇头。
“里面有一段更窄,肩过不去。正常出口在另一边,被梁和碎料堵了。他指过,应该就是我们刚才看见的门。”
小语把笔记摊在两人之间。
“你从这里下去,转了哪边?”
韦侃伸手,在她的草图上划过:“先往下。这里右转,砖台在左侧,他靠这个角。测杆也在旁边。”
小语跟着补上位置。她把原先画得太近的出口划掉,重新画远些,又圈出工人所在的角落。
“他有没有说怎么掉进去的?”
“来捞测杆,旁边的步道塌了。剩下的没问。里面水响得厉害,他说话费劲。”
韦侃将布折起来,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。
“水在往里走。我第一次到砖台边,还只漫过他鞋底,回来的时候,已经到脚踝了。”
小语手里的笔停了一瞬,赶紧在位置旁添上这一句。
值班人绕过墙角,后面跟着两名推架子的工人。他看见纸上的圈,直接蹲下来。
“哪儿?”
“这里。马丁还醒着,一条腿不能动。”小语指给他看,“侧孔通进去,但人过不去。要搬他,得开那扇门。”
值班人沿着图看了一遍,又看向斜压的门梁。
“架子先放墙外。小的拿过来,别往井边压。”
工人将木架卸下,皮带扣碰出一串响声。值班人摸了摸梁下的石头,用短柄锤敲了两下,蹲下去看门框。
小语退开,让出位置。她握着笔记,胸口那股紧绷终于松动了些。
人找到了。
他还醒着,能伸手,能说自己怎么掉下去的。等这里撑住,门打开,她可以回工坊告诉那个女人,不必再沿着主渠找了。
她想起长凳上的面包,嘴唇动了一下,正要让学徒先去传句话,韦侃忽然抓住了她的袖口。
“看水。”
旧井里,那片贴着石头的草已经浮起来了。
小语低头看留痕纸。灰影中的水面还在第二道刻痕下,眼前的水却盖住了那道刻痕,正沿石壁往上漫。
她将指尖的光送近一点。第三道刻痕边缘发黑,水薄薄地铺上去。
“师傅,”她叫值班人,“这里一直有进水吗?”
值班人转过身,看向井里。
“主水闸关着。上午清过,只有底下一层。”
“什么时候关的?”
“林砚出去之前。没再开。”
小语抬头。隔着墙头,她能看见主渠闸杆上垂下的木牌,木牌停在关闭的位置,没有人动它。
她重新取了一次水线。纸上多出一道灰影,与先前的影子错开,井壁的第三道刻痕只剩半截。
水从侧孔里挤出来,浸过一段细绳。松散的绳股晃了一下,向孔里拖去。小语立即拾起绳卷,离开石槽边。
“人往上站。”值班人直起身,“你,去喊林砚,快!”
学徒拔腿跑了。
韦侃拿回弓,指着磨坊后的一段斜坡,让推架子的人从那里绕到高处。小语抱着笔记站起来,膝盖下那块小石头滚进了水里。
她将草图从册子上撕下来,递给值班人。纸角破得不齐,有一处圈线被泥指印盖住,她又指了一遍。
“人还活着。旧支渠下面,这个角。”
值班人接过图,朝门里的黑暗看去。
小语也看着那道门缝。几分钟前,韦侃还从另一头看见一个人坐在砖台上,伸手去抓带进来的绳。
井里响起一声低低的咕噜。
第三道刻痕消失了。